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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樟之細路 Day2】咬著客家菜包起程,遭逢猝不及防的別離



先說上面這張照片,我自己非常喜歡。畫面中比較遠的是國道三號,較近的是東安古橋,又稱關西大橋,建於 1933 年(昭和 8 年),本來只是一座木橋,但只要遇到山洪暴發就會被沖毀,當地人實在是受不了,便由當地仕紳聘請日本技師設計,再請工人到錦山地區採集搬運紋理細緻的石塊,靠人力、牛車搬運到此處,最後由當地知名石匠李鎮率隊建造,採用的工法非常高超,使用數十年都沒有太大損壞,甚至還可作為現代通行的道路。


【樟之細路 Day 2】

  • 總距離:23km

  • 總時間:9hrs

  • 行程:關西>合興車站>豐鄉瀑布步道>糯米橋>顯伯公>騎龍古道>樂善堂>茶亭古道>北埔


買個客家菜包再上路吧


本來預定前一天抵達關西就要先探訪一下幾個景點,但是因為到達時間較晚,且身心俱疲(詳見 Day 1 文章),所以關西市區的所有踩點行程通通安排到第二天一早進行。


氣象預報說這天不會下雨,結果早上七、八點還是下著微微細雨,我跟玲都有點沮喪,因為昨晚是懷抱著能擁有一天好天氣的心情入睡的啊!(幸好越接近中午,就不再下雨了)


我們先來到距離我們下榻民宿僅有 50 公尺遠的關西分駐所。


關西分駐所,建於 1912 年(明治 35 年),外觀看起來不像是傳統日式建築,充滿濃厚的洋味,採用磚頭搭建而成,梁柱上還有西洋浮雕,屬於興亞式建築。所謂的興亞式,從字面上來看就是復興亞洲的意思,是 1930-1940 年代期間日本政府以「大東亞共榮圈」為概念所流行的建築樣式。興亞式建築象徵日本人不再媚外,而是要強調屬於東亞(精準一點來說是日本)的藝術風格,所以大量採用古典琉璃瓦、拼貼面磚、斗拱等等。刻意在殖民地興建「興亞式建築」,帶有濃厚的民族優越感意識,要告訴殖民地的人:我們日本人就是比你們厲害。


可惜的是,我們到訪時未達開放時間,無法參觀日式舊宿舍,但門前的兩顆大樹讓我印象很深刻。


關西分駐所是日治時期的保甲書記事務所,負責關西當地的戶籍、行政事務。現為關西古蹟藝術園區。

離開關西分駐所,我們尋覓著民宿老闆推薦的「蘿蔔糕」店,想悠哉的吃頓早餐,但晃來晃去,市場附近的攤販幾乎清一色都是賣客家糯米製品,像是水粄、青粄、菜包等等,並未見到老闆推薦的蘿蔔糕店。我們在一個阿婆的攤子前停下來,左挑右選,最後我拿了一顆菜包還有一個青粄,菜包當作早餐,青粄則是路上點心。


我們帶著相當燙的早餐來到關西第一戲院,站在對面民宅屋簷下吃著菜包。看著殘破不堪的戲院,不禁感嘆,這好歹也是當年極富盛名的大戲院,如今卻淪落為倉庫。更可笑的是,上頭的手繪電影海報錯誤百出,《荒野大鏢客》(Per un pugno di dollari,1964 年發行)的海報是以 PS3 電玩封面畫的;另一張《座頭市 4960》,在網友細查之下發現根本沒有這部電影,原作叫作《座頭市》,台灣譯作《盲劍客》,從 1960 年代到 1980 年代共推出 26 部系列電影,那為何海報上會多出 4960 這串數字?經網友查證,這是中國圖片網站上的劇照編號,結果下載這張劇照的人竟然連編號都給放上去,實在荒謬。


不忍看到老戲院變得如此卑賤,我們起身前往樹德醫院、台灣紅茶股份有限公司、天主堂。


建於 1940 年的關西第一戲院,如今是堆放雜物的倉庫。
手繪海報為後來關西鎮南雄里社區發展協會所加,立意良好,可惜不夠謹慎仔細,導致錯誤百出。
關西市場附近阿婆的攤販,販售的清一色都是客家傳統美食,價錢很驚人,可惜菜包的糯米皮太厚,吃得有點辛苦。
客家菜包,外皮以糯米製成,內餡是炒蘿蔔絲,有濃厚的胡椒香氣。

關西樹德醫院建於 1936 年,混合了和式、洋式建築風格,屋頂材料選用日本灰瓦,建築正面融合了八角窗、圓柱,更是關西鎮第一棟鋼筋水泥建築。有趣的是,這棟建築從建好至今,一直都是被用做醫療用途,從第一代陳雲芳醫師,到他的長子從日本東京醫大學成歸國接手父親的醫療事業。如今的關西樹德醫院已經改名樹德診所,持續提供當地醫療服務。


在同條路上的「台灣紅茶股份有限公司」,創立於 1937 年,同年由當地羅氏家族及其他有力人士,共同成立「台灣紅茶株式會社」,全盛時期直營與合作的茶廠多達 19 家之多,其茶葉大量外銷歐美等地,是當時台灣國內十大貿易公司,連日本天皇都指名要喝台灣紅茶株式會社所生產的紅茶。可惜我們抵達時間較早,無法進入到現在的台紅茶業文化館參觀。


樹德醫院
台灣紅茶股份有限公司

離開了紅茶公司,我們沿著正義路,一路往北走,很快的就來到關西天主堂。


關西天主堂是由馮道南神父推動,以及他的胞兄葛農慷慨解囊而於 1956 年建成。哥德式的尖塔建築,很快地就吸引了我們的目光,但讓我們更好奇的是,天主堂周邊還有不少建築物,腹地極大,不知道是做何用途?


講到這邊,要先跟神懺悔一下(明明就不是基督徒),因為我跟玲做了一個決定,或許是這整趟旅程最正確的決定,我們要搭公車前往下個目的地:合興車站。之所以有這個共識,是因為徒步到合興車站要 9 公里,得花費一個多小時時間,我們擔心之後的路途遙遠,會太晚抵達下個城鎮,於是決定「體驗」一下當地的公車。



在前往搭公車之前,我們先來到昨天快速經過的東安古橋下方的牛欄河親水公園。


牛欄河親水公園就在東安古橋的正下方,因牛欄河流經所以取其名,至於為何有牛欄河這特殊的名字,根據行政院農委會的資料顯示,清朝時有許多居民沿著河邊設柵欄牧牛,才有了牛欄河這樣的名字。牛欄河親水公園在民國 88 年時就已完成,當初有這個親水公園純屬「附加價值」,因為原先是為了要針對牛欄河不斷的洪患進行整治,才有親水公園的誕生,同時還非常有前瞻性的建設了「魚梯」,協助生態復育。



我們在這晃了一大圈,還一邊唱著「白鷺鷥」兒歌,因為玲不會台語,所以就由我這個南部小孩擔當主唱,一字一句教她唱,希望我念的有標準。


白鷺鷥 車糞箕 車到溪仔墘 跌一倒 拾到一仙錢

還記得小時候曾跟阿公、阿嬤一起唱過這首歌,那是好小好小的時候,我身高只有到阿公的大腿,阿公開三輪車載著我跟阿嬤不知道要去哪,經過水排掉的魚塭,見到好多白鷺鷥在魚塭底部覓食,我就大聲的唱著白鷺鷥之歌,阿公還會糾正我唱得不對。


不知道我在牛欄河親水公園唱的白鷺鷥之歌,天上的阿公會不會又笑著糾正我。




蜿蜒而上,循徑而下

搭上公車,我跟玲都很慶幸沒有徒步走這 9 公里路程,雖然我心底有點過意不去,總覺得這樣就喪失徒步的意義,可是如果花一兩個小時走 9 公里,很可能會影響當天的行程,所以告訴自己,沒事的,偶爾放過自己,以另一種形式出發,也不是壞事。


10 幾分鐘過去,我們來到合興車站,但這個點實在是太無聊,我直接從之後的行程開始講。


從「九讚頭」出發,目標是豐鄉瀑布。九讚頭,位於新竹縣橫山鄉,如果從新竹搭火車去內灣,就會經過九讚頭車站,是一個無人售票的小車站。我在規劃行程時,就覺得九讚頭這名字很有趣,就我查到的資料,九讚頭的名字由來有多個說法,其一是先民來到此地開墾時,與當地原住民衝突不斷,後來某一日發生了一家九口被殺的慘案,所以就有人把這地方稱為「九斬頭」,但實在是不好聽,後改稱九讚頭。其他傳說就留待大家自己去找來看囉!


沿著新興街,這裡有一間全台少數的覡婆廟。所謂的「覡」,在夏商時期是僅次於「王」之下權力最大的人,他們掌管天神與人間溝通的渠道,後來細分為女巫男覡。沿襲到後來,民間開始有了「問覡」的習俗,由年長婦人擔任「覡」的角色,以符咒為媒介,替客人通靈問事,又稱「覡婆」。


據說在 100 多年前,九讚頭來了一位精通醫術的婦人,她替村裡人接生、收驚、治病,村裡人對她很是感激,於是在她過世後,村民們將她的香籃(客家殯葬習俗,將骨灰到進紅布袋,並置於竹籃內)掛於竹林間,後來只要村民的小孩多病或是難教養,就會帶去認作覡婆的契子,到民國 60 年時,祂的契子已經多達上千位,遍佈全台。


九讚頭的覡婆廟稱作靈感堂

離開了覡婆廟,我們朝豐鄉瀑布前進。


這天天氣很涼爽,雖然天氣陰陰的,可是對於昨日淋了整天雨的我們來說,已經是滿懷感激。踏在竹 34 縣道不斷蜿蜒向上的柏油路上,我們的心情格外輕鬆,接著聊到徒步旅行經驗。


「你之前去北北印徒步旅行是什麼感覺?」我問玲。

「很冷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認真啦」

「我覺得徒步才能好好感受一個地方的一切。」


我不太記得玲是怎麼回答我的,但我記得意思差不多是這樣。她得知我從未有過徒步的想法有點驚訝,我說以前我真的沒想過,更沒有料到會有一天靠自己的雙腳,走在明明可以搭車、開車的路上。我對於自己能真正靠著雙腳旅行,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,某一部分我意識到原來自己其實辦得到,某一部分又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。


旅程才第二天,我不敢斷言徒步旅行對於我的影響與意義,但我總覺得,這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

我好喜歡這張,玲腳下踩的是糯米橋。
聯安橋,也是一座糯米橋,建於 1952 年。
豐鄉瀑布


多一個旅伴


一個人旅行,兩個人旅行,以及一群人旅行,對於自身而言,所能感受到的一定不相同,雖然這次旅程有玲作伴,可是某方面來說,我也透過她而觀察到自己的內在。


就在這天,我們短暫的多了一名旅伴,直到現在我還是想著牠。


過了豐鄉瀑布,我們來到大山背(因位於大崎棟山背後而得其名)地區最出名的古道:騎龍古道。這名字很有意思,據說這條古道是為了方便孩子上下課所建,而名字則取自蜿蜒的山徑,好似神龍一般。


騎龍古道非常舒服,高聳的孟宗竹林,混雜著各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植物,完善的步道也讓旅人走起來格外輕鬆。


漂亮的雞


出了騎龍古道就是樂善堂,我們決定在此休息一會。樂善堂建於 1889 年(清光緒 15 年),位於橫山鄉大山背地區,早年原住民居住於此,雖然陸續有漢人試圖開墾此地,但受到原住民的激烈反擊而始終沒有結果。直到鐘增祿鐘石妹率眾入山開墾,一邊設立隘寮、一邊闢地耕種還有提煉樟腦,大山背地區才逐漸發展起來。


鐘石妹於 1925 年過世,當地居民感念他開墾大山背地區,以及捨命抵抗日軍,遂將其與其他烈士的牌位供奉於石峽廟中,但後來遭到日軍焚毀,經過募捐修建,才有了今天的樂善堂。


奇妙的是,我們到達樂善堂時,完全沒有任何人,除了另一組遊客參拜之外,沒見到任何廟方人員。我與玲坐在面向橫山鄉的石椅上,吃著一早買的水粄、青粄。


我驚訝的指向遠處,跟玲說那是我們一早出發的地方,她也非常驚訝我們竟然走了這麼遠。頓時間成就感湧上心頭,雖然想到等一下還要走下山又覺得有點疲累,可是對於走了 6.2 公里的自己,還是覺得很厲害。


11點鐘方向的城鎮就是早上出發的九讚頭

當我們吃著簡陋的午餐,一隻黃色的狗到我們身邊聞呀聞。說是黃色,只有頭部有明顯的黃色皮毛,身體其餘部位帶點灰色,推斷應該是罹患某種皮膚病所致,而且牠身體的皮毛非常稀疏,還散發一股臭味。


牠小心翼翼地湊近我們,很明顯希望討到一點食物,無奈我與玲只有客家傳統美食,而且應該也不適合給牠吃,而我的包包裡放的巧克力行進糧牠也吃不得,玲於是拿出昨晚跟民宿老闆買的果乾,遞了一塊給牠。牠聞了聞,伸出舌頭舔了一兩下,無趣的走掉,我跟玲相視而笑,只能跟牠說抱歉,沒有香噴噴的肉乾可以給牠吃。


買水粄時鬧了個笑話,我跟老闆娘說我要一個碗粿,老闆娘納悶的看著我,玲趕緊提醒那是水粄不是碗粿...

我們離開時,牠仍跟著我們,一開始我們不以為意,可是一直到下了茶亭古道,牠還是緊跟在我們後面。


玲走在前頭,我停下來,牠也跟著停下來,我往前走,牠就亦步亦趨的跟在我後頭。牠時而停下來東聞聞、西聞聞,我知道牠餓壞了,牠或許是覺得我們會有食物給牠吃,所以緊跟著我們。我看向玲說,下山後就去買個狗罐頭給牠吃吧!


Photo credit:玲


來不及再見


沿著竹 35-1 縣道往橫山車站前進,小黃狗依然伴隨著我們,直到接上橫山街,也沒見牠要離去的意思。


一開始我們以為牠是樂善堂養的狗,但看牠一路跟著我們,似乎也不是,我還跟玲說萬一牠一路跟我們走到北埔該怎辦,我們可沒辦法帶著牠走完剩下的三天阿!




走著走著,突然間左前方民宅前有幾條狗劇烈的對我們吠吼著,我轉頭看了一下小黃狗,牠似乎盡可能保持低調,並沒有跟著起鬨,而是低著頭前行。就在我們經過那群兇猛的狗時,突然間牠們朝小黃狗撲過來,我與玲嚇到,快走離開,但小黃狗似乎早已擬定好撤退路線,一溜煙地就跑不見。


我有點難過,雖然我知道牠是此地的居民,不可能永遠跟隨我們,但我擔心牠被其他狗欺負,於是向玲提議折回去看看。


我問了一旁居民有沒有看到跟著我們的小黃狗,「那條癩皮狗往那邊跑了。」挺著肚子的中年男子說。我朝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沒看見牠,我沒打算走進那片樹林,只祈求牠沒事。


接下來的路,我與玲不停的談起那隻小黃狗,跟了我們將近一個小時,牠善意的陪伴,是我們前進的一大動力,心想著待會一定要買個好吃的罐頭給牠,卻在突然之間離了別,連再見都來不及說。




痛苦萬分的最後一哩路


在心底默默與小黃狗道別後,我們接上台三線,往北埔前進。


從橫山到北埔,約 8.4 公里,之後回想起來,玲說這是她覺得最疲憊的一條路。我們走上大橋穿越上坪溪,各種尺寸的車輛從我們旁邊呼嘯而過,我們膽戰心驚走在沒有人行道設計的橋上,只能盡可能靠近圍欄,祈禱不要有哪台車不小心太靠邊而撞到我們。


老實說早在下山到橫山車站附近 7-11 休息時,我的腳底就已經萬分疼痛,穿過大橋來到竹東後,我覺得雙腳像是要起火燃燒,昨日拉傷的部位隱隱作痛,我皺著眉頭緩慢的抬起每一步,走在玲的前頭,讓她配合我的步伐實在是不好意思。


恰巧瞥見長得非常猖狂的九重葛

一路往西南走向北埔,我並不覺得我們往南前進,在這個雙腳快到達極限的時刻,早已喪失辨別方向的能力,只知道沿著台三線就能到達我們的目的地。


最終我們當然是到達了,但神奇的是,雙腳卻不再難受,或許心理真的會影響生理感受,甚至有體力與玲暢聊整夜。


躺在床上,腦中盡是下午跟著我們的小黃狗,不曉得牠好不好?有沒有受傷?想著想著就進入夢裡了,牠並沒有來夢裡找我,倒是那天晚上發生一件很嚇人的事...(我會再 PO 到 IG 上)


在北埔迎接我們的白貓,讓我想到等我回家的水島太太(我的貓)。


※資料來源:

  1.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國家文化資產網

  2. 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全書

  3. 台灣紅茶文化館


 


※延伸閱讀 (陸續更新中)

【樟之細路 Day 3】

【樟之細路 Day 4】

【樟之細路 Day 5】

【樟之細路 End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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