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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角蕨

陽台牆壁上懸掛的那株鹿角蕨,長得翠綠,粗肥的枝葉像是要爭著往外跑似的,奮力向外生長,葉子上還殘留幾滴水珠,是植物的主人出門前噴灑的。


鹿角蕨看著主人臨走前往回望的眼神,可以感受到他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,不知道是不是跟昨晚房間傳來的爭吵聲有關呢?她望著主人離開這樣想。


主人帶上門後,鹿角蕨深吸一口氣,上午八點的空氣已經瀰漫著複雜的氣味,有樓下早餐店的油煙,還有汽機車通過排出來的廢氣,以及屬於這座城市的氤氳。


陽台本來還有其他植物的,但某一天,突然都被一個女生搬走,只留下鹿角蕨獨自掛在牆上,那陣子,鹿角蕨很是低潮,她心想,是不是女主人不愛我了呢?還是根本忘記我的存在?越想越難過,葉子也跟著低垂,葉面乾巴巴的,甚至還開始泛黃。


在男主人的悉心照料下,鹿角蕨慢慢恢復過往生氣,雖然只剩自己,鹿角蕨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,以往總得忍受孔雀竹芋、龜背竹、青蘋果竹芋們的吵雜聲,晚上想好好休息都沒辦法,現在剩自己一個,她可以好好享受清晨逐漸揚起的喧囂,還有傍晚剛下課孩子們的嬉鬧。


她心想,這也挺好的,只是看到主人悶悶不樂的樣子,讓她有點心疼,尤其是昨晚聽到主人大喊一聲「不然我去死好了」,讓她有點擔心。



 


在那晚爭吵之後,男主人鬱鬱的樣子越來越明顯,鹿角蕨時常看到他一人倚在陽台邊,吐著白煙,一吸一吐間,伴隨幾聲輕嘆,時而看手機,時而對著對面公寓發楞。


鹿角蕨不喜歡菸味,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男主人要呼吸這麼臭的東西,她只希望男主人不要在她旁邊抽菸,雖然男主人抽菸的時候,都會順帶替她噴些水,讓她覺得很舒服,可是一旦晶瑩的水珠吸附了尼古丁,頓時變得混濁,總讓她難受不已,幾近窒息。


又過了幾天,她發現男主人越來越晚回家,每次打開門走進來總是搖搖晃晃,路都走不穩,還有一次差點把她的葉片扯下。她氣得隔天不再昂首的生長,無奈男主人出門上班連看都沒看她一眼。


鹿角蕨對著天空嘆息,她好懷念當初那個開開心心的男主人,愁眉苦臉的樣子,就連路過的白頭翁都忍不住停下來對她叨念幾句,「你呀,好好的長大,變得越來越漂亮就好了,淨在那邊擔心有的沒有的」。


鹿角蕨心裡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的本分,身為一棵植物,好好活著便是,何苦在意人類的那些內心戲、那些眼淚。可是不知怎的,她就是無法不在意,她甚至問過自己,「我該不會…愛上主人了吧」,白頭翁聽到她這樣說,笑得翅膀急速拍動,差點站不穩,飛走時還一邊大聲說「這株鹿角蕨太好笑啦」。


後來天氣變差,成日陰雨,還刮著冷颼颼的風,鹿角蕨的幾片葉子轉黃,其他健康的葉子也無法站得直挺,她生了病,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,只能每天吊著精神,等待主人打開門那一剎那。



 


離開這個家的那天,陽光很大,被男主人抱在懷裡的鹿角蕨,小聲地對陽台說了再見。


退租這間租了2年又3個月的房子,是男主人一周前做的決定,那是個星期天早晨,男主人意外的起了大早,他手沖一杯咖啡,坐在靠近陽台的小桌子旁,喝著咖啡,看著窗外,表情很柔和。


鹿角蕨偷偷觀察主人的模樣,雖然早起頭髮凌亂沒有整理,還穿著睡衣,但她總覺得他這天特別有精神,而且也沒有一早就到陽台抽菸,讓她很是滿意。


突然間,男主人眼睛移向鹿角蕨,盯了良久,接著他站起來,打開陽台的門,走向鹿角蕨。男主人的手輕輕的扶著下垂、變黃的葉子,然後仔細的檢查水苔、根部,接著他把鹿角蕨從牆上拿下,快步移到浴室澆水,再掛回陽台牆上。


接下來幾天,男主人忙進忙出,鹿角蕨看到他把幾瓶保養品、幾條裙子、幾本書通通丟到垃圾袋裡,堆放在陽台,還把屋子徹頭徹尾打掃過一次,並每天一點一點的把家裡的物品裝箱。


鹿角蕨的葉片慢慢恢復元氣,但她心情卻好不起來,「主人是要把東西都丟了嗎?我會不會也被丟掉呢?」她看著越發空蕩的家,喃喃自語。「你們要搬家了阿」白頭翁飛來陽台休息時問了鹿角蕨,「搬家?」鹿角蕨不解地問,「對阿,你沒看到你們主人清出這麼多垃圾,而且東西都裝進箱子裡,看起來就是要搬家阿」白頭翁解釋,「為什麼要搬家?」鹿角蕨接著問,「我哪知道,不過就我看到的,大多都是因為這個家已經沒有溫暖,所以才會搬走」話剛說完,白頭翁又飛走了。


「沒有溫暖?」鹿角蕨心裡不斷想著這句話,又開始想「我努力的長大、變好看,難道沒有辦法給主人溫暖嗎?」


來到搬家這天,搬家工人忙進忙出的,把一箱又一箱的回憶與生活奮力扛起,塞進貨車上。鹿角蕨看著東西越來越少,突然覺得好難過,雖然其他植物朋友們離開後只剩她自己待在陽台,但是她還是好喜歡這個陽台,好喜歡這個家,就連聒噪的白頭翁她都懷念。


男主人對搬家工人說「就這些了,垃圾我晚點會回來倒,再麻煩你們了」,接著他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客廳、廚房、臥室,無聲的說了一串話,然後準備下樓。


正當他要關上門時,像是想到什麼一樣,轉頭看向鹿角蕨,然後慢慢走向她,緩緩將她從牆上拿下來,抱在懷裡,再關上門,離開這間公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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